
潮新闻客户端 邱仙萍
估摸今年是个暖冬,大雪已过,冬至即临。门前河边依然杨柳青青,绿草如茵,银杏迟迟不肯凋落,枫叶一半绯红一半橙黄,在风中欢快地招摇渲染。一早见树下一大爷,着一件青色单卦背心晨练。一招黑虎掏心,一招海底捞月,一招蜻蜓点水,一招白鹤亮翅,我忍不住鼓掌:“好,降龙十八掌!”
大爷收手,很不高兴:“你惊扰了我的鱼。”仔细一看,发现旁边横着根钓鱼竿。我说这个鱼竿就是个摆设,您老是何方大侠。大爷说来自天津,到杭州看儿子。我说天津大爷老厉害了,枯藤老树昏鸦,大爷挂满树杈。天津大爷个个身怀绝技,铁砂掌、撂石锁、凌波微步、金鸡独立,都不在话下。大爷见我一夸,脸上乐开了花,说是我们天津大爷就是禁不住夸,老了还是一朵花。有句话说:北京晴,河北阴,天津局部下老头。
展开剩余87%我心里突然冒上一句话:“蒋公一笑可倾城”,天津也有不爱笑的“少年”。
这里的蒋公是蒋子龙老师,陆春祥老师一直喊他蒋公,我们也跟着喊蒋公。桐庐挂牌中国散文之乡之时,我接到任务是到萧山机场接蒋公和徐则臣老师。我虽向蒋公、徐老师发了微信,约好在机场出口处等他们。但毕竟忐忑,都没见过面,担心错过,临时匆匆,也没有做接机牌。徐则臣老师先蒋公航班二十分钟,我灵机一动,那天穿了一件青色的衣服,手上拿了一本徐则臣老师的《青城》,就像一棵发柴树一样杵在出口处C位。
果然,徐老师一走出来,就看见我这株绿色植物。估计蒋公出来还得半个小时,我安排徐老师在星巴克喝杯咖啡等蒋公。徐老师人一坐下,咖啡还没有上来,就拿出一大摞稿子铺设开,埋头开始改稿。
不承想一会儿,蒋公倒先给我打来电话,说已经在大厅了。蒋公戴了口罩,身型高大,脚步健硕,头发乌黑的,我哪里知道这是八十岁的蒋公,背着个双肩包精神抖擞像小伙。我说让我沾沾蒋公的仙气,我给你背双肩包吧。蒋公唬着脸:我这个包,你一个女孩背着不好看。徐则臣老师说,要不我背?蒋公也摇手拒绝了。到了车子旁,徐老师抢先一步,拉开车门,贴心护着蒋老师先上车。
蒋公在桐庐行程三天,拍出来的照片一直很严肃。即使和领导同台揭中国散文之乡的牌子,他还是那么不苟一笑。看美女不笑,签名不笑,粉丝和蒋公合影,蒋公正襟危坐,就是不笑。大家说,蒋公怎么不笑的,从头到尾这么严肃,是不是这里的菜不合口味?其实,蒋公的不笑,是有渊源的。他自己写过一篇文章,叫做《关于我的这张脸》。这里,不妨摘录蒋公自叙的一段。
中央电视台《正大综艺》的主持人曾问过我:“作家的脸都像你这样没有笑容,严肃得令人可畏吗?”提出这问题的已经不止一个人了。当我不足20岁,还是海军制图学校学员的时候,有些上尉、中尉军官,尤其是女教员,对我都有点发怵。我的功课好,又是班主席,没有多少可指责的地方,但他们又不肯放过我这张不喜欢笑的脸,期末做评价的时候便给我写上:“自信趋于骄傲。”
这算很客气了。我每到一地,给人的第一印象总是:“不好接近”“骄傲自满”“很可能是个杠头”。
这就是我的悲哀。都是由于这张脸造成的。
这张脸吓退了一些人,无声地拒绝了一些,丢失了一些,也招来了一些不必要的非议甚至麻烦。但也得到了一些,比如清净。其实,我自认为很谦虚、很厚道、很善良,也不是全无温柔。
因此,长时间以来,我对别人的“以脸取我”甚不以为然。相反我对自己的脸倒相当满意。这是父母给的,如果另外再换一张脸,我肯定不要!它虽然不能说很漂亮,但也不丑,无非线条硬了一点,脂肪少了一点,却是一张名副其实的男人脸。
尽管在有些人看来这张脸有点冷涩、难读、不潇洒、不畅销,似乎能拒人于千里之外;或者还让人觉得活得累,活得苦,活得沉郁;甚至是“玩深沉”“玩痛苦”,可我的心里并不缺少阳光。感受过痛苦,也感受过温暖。其喜欢快乐和得到的快乐,也不比一般人差。因此,我觉得自己这张脸证明了我活得真实,活得自然。脸是自己的,并不是专为别人生的。
蒋公回天津那天,也是我送他去机场。路上我对蒋公说,蒋公,等会我送您进去值机。蒋公坚决拒绝,说你进去反而给我添麻烦,我想买个吃的喝的,你们不在我多自由,我想吃啥就是啥,你在的话我不自由。你放心,我们都是老油条,走南闯北的,别管我。
为了让我放心,蒋公说了两个事情,一个是他自己去马来西亚的。去的时候,和一个马来西亚的客人坐在一排,两人说说笑笑一起出海关了。那个是本地人,不用敲章的,他也跟在后面一起,忘记敲章就入关了。结果返回的时候,可碰见麻烦了。海关说,你这里没有章啊,怎么进来的啊。
蒋公说,我肯定不是走进来的,也不是开飞机进来的,是你们邀请我过来的,这里还有大使馆的邀请函,还有当地文化部门的信函。海关人员叫来他们负责人,叽叽喳喳研究了半天。又看蒋公这么威严的脸,嘀咕了半天,最后放行了。
蒋公还说了一个例子是张贤亮老师的。张贤亮有次到美国去,去之前练了很多口语,结果一到中转机场,全部忘记了,只记得一句“我爱你”。他逢人就说“我爱你”。换做是国内,人家还不当你口不择言,但是在美国么,他对年轻人说“我爱你”,年轻人笑笑也不理他。后来看见一个亚洲面孔的老太太,他凑上去说“我爱你”。老太太是台湾过来的,说:“都是中国人,你也别装了,有啥事情直接说吧。”两人相视一笑,老太太帮他填写资料过了关。
所以,蒋公说,你也别送我进去了,机场门口不能停车,你进去就是给我添麻烦,添堵。
我说那您到天津了,能否和我说一声。他说我到家了,都深更半夜的,你们都休息了。我说你和我说一声呗,我睡觉都晚。
蒋公实际上心很细,那天上午出发的时候,蒋老师递给我一本书,是他写的,上面还有签名。我说蒋老师,你对我太好了,我只是工作人员。蒋老师说:“你是不是还没有和我合影过?过来过来。”
于是,我就有了一张和蒋公的合照,蒋公笑得很开心。事后,我就冒上那句话“蒋公一笑可倾城”。晚上十点半,我收到了蒋公的微信:仙萍君,我到了。
我就又想起前年秋天,广西文学杂志社和散文选刊联合举办的“重返故乡”活动,选择了第五届鲁迅文学奖得主陆春祥老家百江镇。一行人拥到陆春祥老师家里去。陆老师父母都在,父亲那年是87岁了,除了眼睛视力不好,其他都好。陆老师父母忙着给大家准备红枣、桔子、板栗,让大家抓在手上吃。车子停在村口,大家上车要走了,结果一数人头,发现少了个人,陈仓老师不见了。众人以为陈老师迷路了,赶紧下车找,结果远远看见陈老师拎着个水果篮,送到陆老师爸妈这里,然后才急匆匆找我们。村里很少水果摊位,陈老师走了很多路,在村头小店买到了水果。他说,看见陆老师父亲,他就想起他的父亲,他的父亲在塔尔坪。
第二年,陈仓老师的父亲走了。没几个月,陈老师得了鲁奖。陈老师到父亲的坟前上了香,把自己得奖的那本书《月光不是光》,烧给了父亲,虽然父亲不识字。因为陈仓老师的文字,大家知道了塔尔坪这个地方。很多人都想去塔尔坪看看。陈老师说,事实上,你去是看不到什么的,除了几间破败不堪的房子,一条时干时流的小河,因为一切传奇都不在墓碑上,塔尔坪的墓碑除了名字与生卒年月,再不会雕刻其他文字。
深秋走在上海的街上,两旁的梧桐和枫树,泛着金黄的油画般色彩。这些梧桐树的年轮,似乎和杭州中山路上别无二致。夜幕下的静安寺金碧辉煌,富丽堂皇,熠熠发光。外面的广场上,有年轻的歌手在唱歌,有白鸽从空中掠过。陈仓老师在这里写过《从前有座庙》,写过《进城》系列。他说,所有的东西都是来自地面之下,花草树木是从地下长出来的,鸟是从地面飞上去的,云是从水中蒸发上去的,连阳光和我们的影子也必须投在地上,所以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来自于天空。
生活越是平淡,内心越是绚烂。《文城》里说,世人慌慌张张,不过是图碎银几两。偏偏这碎银几两,可解这世间惆怅。可让父母安康,可护幼儿成长。但这随银几两,也断了儿时念想。让少年染上了沧桑,压断了脊梁。让世人忧愁断肠,痛苦迷茫。
古语说,四十不惑,五十知天命。同学说,我四十开始好困惑,五十不知命在哪里。大概我们都是晚熟的人,我从四十开始,有些事情就是弄不明白。今年五十了,但是我还不知道“命”怎么定义,须得向天再借二十年,五十开始博一博。五十正是博的好时光,此时不搏,更待何时。
还有朋友说,现在很多事情蛮有意思的,冬天不像冬天,夏天不像夏天,躺平不像躺平,赚钱不像赚钱。有个好友创业去年亏了10万想关门,在我的鼓励之下,又坚持了一年,现在亏了20万。我不知道该劝他坚持呢,还是关门,但他还是非常相信我的,因为我一直对他说,“一定要相信自己前面充满了运气,你每天会过得很好。哪怕最后运气不来,你也快乐地度过了一年、两年、三年。”
我说对的,赚钱是个很复杂的系统工程,谈钱总是伤感情,人生重在体验,大不了终点回归起点。潮新闻“晚潮”里面,我们都是一群晚熟的人,和那个树下练“降龙十八掌”的大爷一样,出走半生,归来仍是少年。前几天搬家,小禾弄了一幅木头画挂在门口,一只黑色的猫咪,蹲在绿幽幽的树荫下,又可爱,又很傻。真的应了一句话:借问“六二”何处有,猫咪遥指我们家。
(方自镛/摄影 九溪的晚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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